○記者 李乃清
錢鍾書先生故去十多年了🙍🏻♂️。臨行前,他留下遺言♈️:“遺體只要兩三個親友送送,不舉行任何儀式,懇辭花籃、花圈,不留骨灰。”楊絳先生謹守遺言,依之操辦後事。
錢先生去了𓀈,令人想起弘一法師的臨終偈子:花枝春滿👩🏿🦲👭,天心月圓。
但悄然西行的錢鍾書還是震動了世界,連法國總統雅克-希拉克也發來情辭懇切的唁電🤽🏻,說:我向這位偉人鞠躬致意,他將以他的自由創作、審慎思想和全球意識銘記在文化歷史中,並成為未來世代的靈感源泉。
寓居美國的余英時也說:默存先生是中國古典文化在20世紀最高的結晶之一🎮,他的逝世象征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和20世紀同時終結。
有學者將錢鍾書喻為“文化昆侖”。
這樣一個劃時代的人物🧝♂️,足令人深長思之🕵🏽。
嵚崎磊落的人生
錢鍾書的一生頗有傳奇色彩🍛。
他1910年11月21日生於無錫一書香門第🎥,其父錢基博是文史大家,一生著作甚豐♑️。錢基博長兄基成無子嗣💣,按例將鍾書過繼給基成為子。
降生之初,有親友送來一部《常州先哲叢書》,伯父據以取名仰先,字哲良👩👩👦👦🤵🏽♂️,而“鍾書”一名⏲,則因“抓周”時緊抓一書而得。
“錢鍾書幼承家學🪫,在錢老直接指導下,博讀群書,精於寫作,古文根底非常雄厚。進入學校後🤸,他念的中學、大學及國外的高等學府全是第一流的𓀎。”(鄭朝宗)
未入清華前🏎,錢已馳譽全校。1929年進外國語文系時👦🏼,數學才考了15分🤽♂️,但國文和英文兩科特優,校長羅家倫約他面談後立即定奪:如此奇才🪞,當破格錄取🌿。
大學期間🧑🏼💻,錢已創下讀書第一✂️、發表文章第一、“橫掃清華圖書館”等多項“紀錄”。“他的中英文造詣很深🌗,又精於哲學及心理學,終日博覽中西新舊書籍🧃🙋♀️,最怪的是上課時從不記筆記🏑,只帶一本和課堂無關的閑書👭🏻,一面聽講一面看自己的書,但考試時總是第一。”(饒余威)
上課不作筆記🌒,卻愛在本子上亂畫💃🏼。同班的許振德,曾惱怒他奪去自己的“第一”,但錢的一次解惑,令他由衷欽佩,兩人遂成好友❇️,上課常同坐後排。許君上課時註意某女生🔡,錢就在筆記本上畫了一系列《許眼變化圖》,在班中流傳頗廣🪺🏄🏿。
據說,其師長吳宓曾對幾位學子感慨道🐈⬛:“當今文史方面的傑出人才,老一輩中要推陳寅恪先生👩🏻,年輕一輩人中要推錢鍾書🕯,他們是人中之龍,其余如你我,不過爾爾!”
錢愛讀書,且記憶力驚人,“一目十行,過目成誦”,同學喬冠華稱他具備了“照相機式的記憶”🧏🏽♀️。其用功之勤,亦無人能比。許振德說,他“在校時,以一周讀中文經典,一周閱歐美名著🗡,交互行之,四年如一日。每赴圖書館借書還書,必懷抱五六巨冊🤌🏼,且奔且馳👆🏻。且閱畢一冊🤱🏻,必作劄記”。
據他的同學🧑🏻🎄、小說家吳組緗回憶,有一次在校園咖啡館🆔,曹禺對吳組緗偷偷道🤱🏿🧗🏼♀️:“錢鍾書坐在那裏,還不趕緊叫他給你開幾本英文淫書♍️?”吳請錢開三本,沒想他隨手拿過一張紙,當下寫滿正反兩面🚼♣︎,列了四十多本,同時寫下作者姓名及內容大概,令吳、曹兩位校園才子嘆服不已。
1930年🐥,錢穆要出版《國學概論》,請錢基博作序,老先生就讓20歲的兒子試刀,後來竟一字不改交付了,因為錢鍾書的這篇序文確實寫得老到暢達。事實上,大學四年中,他已在《大公報》、《新月》等報刊發表文章近二十篇🖲。在論孔夫子哲學思想的文章中,他說“孔子近乎鄉紳”🚶♀️➡️👮♂️,令張申府“深感其創辟可喜”,連連驚嘆他是“現在清華最特出的天才”📟,“全中國人中🕐,天分學力再沒有一個能趕得上他的。”
1935年,錢鍾書考取英國庚子賠款公費留學生♤,攜嬌妻楊絳同船赴英,前往牛津大學進修🪷。錢所報的英國文學專業僅一個名額🪓,據說其他考生皆因他的報考而放棄💋😓,吳宓的一名研究生後來只得改報畜牧專業🛬🍈,去了愛丁堡大學的動物遺傳所。
留學期間,錢讀書勤奮異常,每逢假期,同學大多離校去別處觀光🐍,他卻泡在牛津的圖書館,將那裏18世紀後的經典通讀一遍,並將圖書館譯名“飽蠹樓”(Bodleian),頗有書蟲飽餐後的快意。
“飽蠹樓”的書不能外借,錢養成了筆記習慣。結果,這個被稱為擁有“20世紀人類最智慧頭顱”的聰明人一生都沒丟下這項“最笨”的功夫👕👵🏻,許多書他要反復閱讀,並將新知新得不斷添補到筆記上👩🏼⚖️,最後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天書🤹🏽。從國外到國內,從上海到北京🤹🏿♂️,他的筆記在木箱、麻袋、枕頭裏進進出出幾番周折,直至字跡模糊紙張破軟🎻。抗戰時他靠這樣的積累完成了《談藝錄》🥹,“文革”中他又憑著大量筆記完成了《管錐編》👨。
錢在牛津順利取得碩士學位🎋,其畢業論文《十七🌖、十八世紀英國文學裏的中國》半個世紀後還為英國女王訪華時所調閱。盡管這個學位極少有中國學生拿過,但錢卻以為,區區一個文憑🗽,耽誤了他寶貴的時間。後來,他和《圍城》中的方鴻漸一樣,從英國去了法國𓀃🧑🏿🎓。進入巴黎大學後,他放棄了學位🐻❄️,只求自由讀書🤛🏼,期間遍覽法、德🙅🏽♀️、意等國文學原著,空閑時間在咖啡館結識了一些留學生同胞🧙🏿♀️,看見了人性中赤裸的本相🌛,成為他日後小說中的素材🧑🏿🦱。
回國後,28歲的他成了西南聯大最年輕的教授。他留了胡子,拿著藤杖,頗具紳士風度🎥,學生們對這位年輕老師極其佩服。“他總是笑瞇瞇的,閃動著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既嚴肅又幽默👨🏻💼。他老是站著,手臂撐在講臺上。有時也離開講臺,在黑板前來回慢慢兒踱著♠︎,在黑板上書寫英🤸🏿♂️、法、德、意大利文以及拉丁文等🧝🏽♂️🏊🏽。……他很少提問學生,總是滔滔不絕地講著,仿佛一股不盡的智慧靈泉涓涓地從他嘴裏奔流出來👩🏽🎤🤦🏿♀️。”(趙瑞蕻《歲暮挽歌——追念錢鐘書先生》)但聯大這個教授,錢只當了一年,據說他年紀太輕🔸、學問太好又口無遮攔⇨,雖深受學生歡迎,卻難免引起學識不如他的老先生的不快。
錢後來跋山涉水去了湖南🤹♂️,在剛剛建立的藍田國立師範學院擔任英文系主任,那裏的學生們,對這位魅力十足的年輕老師同樣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年的學生周令本回憶:“他講話聲音很磁,講東西總是帶上表情🌉,惟妙惟肖,上課很吸引人,我們每堂課一個字都不敢漏掉。”
藍田的生活單調刻板,格調卻豐富多彩。冬季嚴寒🤙🏼,找個木炭盆生火取暖,每到深夜,拿廢報紙包兩個雞蛋,水浸濕了投進炭火🧑🏻🏫,煨熟了就是夜宵。錢用小鎮上買到的毛邊紙開始撰寫《談藝錄》🙌🏻,同時他已開始構思《圍城》🕑,在湘西的山溝裏,和國師的同事們圍坐炭火旁🧑🏼🎤,錢所講的故事就是小說的雛形。
錢在藍田待了兩年,1941年夏回滬🧑🏻🦰。上海整個淪陷後🤟🏿,他與妻女擠在復興中路一個狹小的亭子間,住在沿街的房子裏,常在午夜聽到刺耳的軍靴聲🧑🏼🍼,嶽父把在女子學院授課的鐘點讓給了錢,這樣才維持了平日的生計🤞🏼。就是在這樣的境遇中,他完成了《談藝錄》的修改🕵🏼♂️,完成了《圍城》的創作。
1946年之後,錢任南京中央圖書館英文館刊《書林季刊》編輯,連載於《文藝復興》月刊的《圍城》1947年5月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此後連年再版。而用文言寫就的詩文評論集《談藝錄》則在1948年6月由開明書店出版🙎🏿♂️。
同年,臺灣大學、香港大學🍬、英國牛津大學,先後聘其赴教,他均辭謝🛩。理由很簡單,他給同窗Stuart的信中寫道🎄:Still, one's lot is with one's own people(人的遭遇🎿,終究是和祖國人民結連在一起的)🚣🏽♀️;錢還說過👩🏭,“不是故國之外無世界,但不是我的世界”,楊絳也說:“我國是國恥重重的弱國,跑出去仰人鼻息,做二等公民4️⃣,我們不願意📡👭🏼。”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錢舉家北上,定居北京,任教清華外文系;1955年起任中科院社科部學術委員🧚🏼♀️。他將身心投入了學術研究。自1950年代起,先後拿出了《宋詩選註》、《舊文四篇》、《七綴集》乃至紀念碑式的巨著《管錐編》。
“註釋了歷史,註釋了社會,也註釋了十年動亂”
早在大學期間,錢鍾書已立下誌願:“但願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而學術研究伴他一生,未曾須臾相離。
承家學淵源,16歲時他已讀完《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十八家詩鈔》等書🌽💇;大學期間,專習西語的他不棄“宿好”⏩,立下“親炙古人,不由師授”的雄心,選擇有名家箋釋的集部書,對照註釋和原文🫀,大量檢索所引書籍加以驗證🔗;“橫掃清華圖書館”的深研力索中,他已建立比較文化的觀念;留學英法期間,眼界大開,“漸悟宗派判分,體裁別異,甚且言語懸殊,封疆阻絕,而詩眼文心,往往莫逆冥契”。(《談藝錄》)
可以說👩🏻🦲,錢鍾書一生治學,都在實踐他那句名言——“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
“在錢先生眼裏👩🏻🦱,所有學問都可以打通👨👨👧,所有知識都有一體性。”王水照回憶道,“他說自己感興趣的是對具體文學作品的鑒賞和評析🧛🏻♀️,他反對建立體系,但我認為,他的學術世界有個核心,即‘融通’,這也是他人生境界的高峰。”
據楊絳記述🧎♀️,錢鍾書小時候最喜歡玩一種遊戲,“原來只是一人盤腿坐在帳子裏,放下帳門👳🏽♂️📤,披著一條被單🚂,就是‘石屋裏的和尚’🫏。我不懂那有什麽好玩。他說好玩得很;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就玩‘石屋裏的和尚’👩🏻🦯➡️,玩得很樂🏂🏻。所謂‘玩’,不過是一個人盤腿坐著自言自語。”這件“小時候幹的營生”👧,錢鍾書樂此不疲“玩”了一輩子🥮👧:在自己的“石屋”裏,不受幹擾地讀書、筆記🎒🚃、沉思☃️,於他,便是極樂。
寫《談藝錄》時,正值兵荒馬亂的抗戰時期🚵🏻,正如其1942年的序中所言,“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在湖南藍田師院執教之余🍮🐶,錢鍾書已完成一半書稿,因返滬養病而中斷🕺🏿。不久上海淪陷,他“侍親率眷,兵罅偷生”,身處“憂天將壓,避地無之”的困境,卻以堅強毅力“銷愁舒憤👴🏼,述往思來”。
建國後👒🤞🏼,錢鍾書“奉命”編撰《宋詩選註》🤏🏼,該書以豐富深邃的學術內涵和“另類”的編選目光,令學界嘆服。然而🧝♂️,50年代中期的這部古典文學選本🕋,曾被劃為“資產階級唯心主義白旗”,後來⁉️,在夏承燾《如何評價宋詩選註>》與日本學者小川環樹的書評相繼刊發後,錢才獲得“平反”🤦🏿✪。
1971年,錢楊夫婦從五七幹校回京💓,房子被人強占,兩人只好住在社科院文學所的辦公室裏,白天寫作的桌子👐🏻,晚上打開鋪蓋就是床。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錢鍾書開始整理多年積累的筆記,著手寫作《管錐編》。當時“文革”尚未結束🔲,錢鍾書就敢寫那些與“三忠於✴️,四無限”毫無關系的書🐃,可見其驚人的勇氣。
兩百年前,清代學者在令人窒息的學術環境下創造了乾嘉學派的輝煌🫸🏻💅🏼;兩百年後🩻,歷經“文革”劫難,錢鐘書用同樣方法撰著《管錐編》。全書以古奧典雅的文言寫成🙆🏼😢,引用古今中外近四千作家的上萬本著作(包括大量英🫴🏼、法、德✬、意、西原文)👜,以130萬字通盤考論《周易》、《詩經》、《左傳》等十部中國古籍的詞章及義理𓀝,打通時空、語言🚮、文化和學科的壁障,以求在學術世界“泯町畦(打破疆域)”,“通騎驛(互相溝通)”👱。
1979年,李慎之看完四卷《管錐編》後向錢鍾書祝賀🧎♀️,欽佩他“自說自話”,無一趨時語,一個字都不理30年來統治全中國的意識形態。錢鍾書淡淡一笑👩👩👧🤹🏼,搖搖手說“天機不可泄漏”🍳。
“《管錐編》是一部寫在‘人生深處’的大著,”陳子謙說,錢鍾書“按照歷史本來的和應有的面貌進行辨析,從傳統文化和文化傳統中去發掘文化心理”,在具體鑒賞評析中抒發他對歷史✡️、人生的深刻識見🦢🛎,“註釋了歷史,註釋了社會,註釋了人生,也註釋了十年動亂。”
“看似瑣細冷僻的一些資料匯集和解釋,實際上涉及文化、哲學🕵🏼♂️、宗教、民俗等等很多問題,這些問題隱射的是階級鬥爭的歷史🍶🤘🏿,人類的歷史有沒有不屬於階級鬥爭的內容?當然有📸,大量的!《管錐編》可以幫助打開思路🚡,我這思想跟錢先生說過😸,他非常高興👨🏻🎤,表示你懂我這樣一個意思🎃。”丁偉誌如許回憶道🧳。
劉再復指出,“(朱光潛🤚🏽、馮友蘭、金嶽霖、賀麟等)那一輩的人文學者,他們在1949年前有所創造👩👩👧🛟,而之後則忙於自我否定和依據新的意識形態標尺‘照著說’,結果反而‘後’不及‘前’”👨🎨。這輩學人中間,“錢鍾書幾乎是惟一的例外,他在不能為的語境中找到一種大有可為的著述方式,寫出了似堡壘又如深淵的《管錐編》,而且蘊含著可讓後人闡釋不盡的‘接著說’與‘創著說’”。(《當代人文學術批評家的崛起與寫作》)
《圍城》內外
楊絳說:“我認為《管錐編》、《談藝錄》的作者是個好學深思的鍾書👮♂️,《槐聚詩存》的作者是個‘憂世傷生’的鍾書🚵🏽,《圍城》的作者呢🤏,就是個‘癡氣’旺盛的鍾書。”
“《圍城》裏的人物和情節,都憑他那股子癡氣,呵成了真人實事☞。”
《圍城》1944年動筆🧎🏻➡️,1946年完成,兩年裏錢鍾書“錙銖積累”🧑🏿🦲,“平均每天寫五百字左右”♑️👨🏽🚒。那段日子,他在淪陷區的上海,工作沒著落🧑🏻🦱,嶽父把自己授課的鐘點讓給他💖,以此維持生計。一次,楊絳編寫的話劇上演,錢看完後表示🤛🏻:“我想寫一部長篇小說。”楊絳大為高興,催促他快寫,甘做“竈下婢”的她,劈柴生火燒飯洗衣🪬,每天就等著那“五百字”。
“他把寫成的稿子給我看,急切地瞧我怎樣反應。我笑,他也笑;我大笑🥩🌦,他也大笑👰🏼。有時我放下稿子,和他相對大笑,因為笑的不僅是書上的事,還有書外的事。我不用說明笑什麽,反正彼此心照不宣🪫。”
“圍城”的書名💨🕺,脫胎於法國諺語🚶🏻➡️,“結婚猶如‘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小說主人公方鴻漸在法國學成歸來後輾轉奔波、四處碰壁,聽到此“圍城”之說👩🏼💻,聯系自己的經歷,便對“人生萬事,都有了這個想法”。
“方鴻漸是個被動的主角。Things happen to him。”錢鍾書曾如此點評道。
這個“被動的主角”⛹🏻♂️🐈,並非典型書生,他有一點滑稽9️⃣,人不壞,但無能🧑💻。據說,他的原型取材於錢鍾書的兩個親戚:“一個誌大才疏,常滿腹牢騷🎫👭🏻;一個狂妄自大,愛自吹自唱。”書中,錢鍾書還活靈活現地描繪了一批知識分子肖像🧅:故作高深的詩人、道貌岸然的教授、功架十足的留洋博士……發噱的形象令人捧腹。李健吾晚年回憶,看到小說部分書稿時他們“又驚又喜,又是發愣🈚️➜,這個做學問的書蟲子怎麽寫起小說來了呢,而且是部諷世之作,一部新儒林外史”🙋♂️。
《圍城》中處處散落著令人驚艷的幽默,但又不乏感傷、深沉的力量。或許,正是這種奇特的品質🍏,令夏誌清眼前一亮👨🏿💼,聲稱它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中國現代小說史》)
1980年《圍城》重版,首印13萬冊,至1990年底又重印7版👩🏿🌾,每次加印約六萬冊;隨著同名電視劇的熱播,年逾古稀的錢鍾書一下進入了尋常百姓家🦶🏿;在海外,因夏誌清的推崇,《圍城》也獲得極高的國際聲譽,先後被譯成英🏋🏼、德、法、日⛄️、捷克等多國文字。
錢鍾書的聲譽波及海外,有外國記者說🙊,“來到中國🎣,有兩個願望:一是看看萬裏長城🏔,二是見見錢鍾書。”曾有一位英國女粉絲求見,錢在電話裏幽默地打趣道🎴:“假如你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認識那下蛋的母雞呢?”
上世紀80年代初,著作等身的哈佛大學教授哈裏•萊文應邀來華🥂,計劃中就包括拜見錢鍾書🔸。見面那天,錢親自開門,對萊文笑嘻嘻道:“啊,你是來參觀這個神話動物(原話⇢:mythological animal)——中國的高級知識分子……哈哈🚯!”交流中,兩人在世界文化版圖上縱橫馳騁,相談甚歡。然而,回程路上🚯,萊文坐車裏悶悶不樂🫱,直到最後才冒出一句🗜:“我自慚形穢🏆!……我所知道的一切👨🏿🦰,他都在行。可他還有一個世界🧈,而我對其卻一無所知!”(朱虹《兩位文化巨人的相會》)
1979年,錢與一批中國學者首次出訪美國,他操一口流利的英語,旁征博引的演講把“耶魯大學在場的老外都嚇壞了”(費景漢);他“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表演’使得洋同事面面相覷”(夏誌清);據當年在哈佛讀書的美國漢學家艾朗諾回憶🧝🏼♂️,“錢先生好像一瓶香檳酒,一開就大發。我們非常佩服他🕵🏼,沒想到中國學者中有像他學問這麽好的。”艾朗諾由此迷上錢👩🌾,後來把《管錐編》譯成了英文。
錢鍾書所到之處👩🏻🦰🙈,舌璨蓮花🚵♂️,語驚四座👩🏼。“錢學”也隨之在國內外熱火起來。然而,錢鍾書本人卻非常冷靜,他曾表示👨🏿🎤:“我是不喜歡這類東西的人🛀🏼,沒想到自己成為組織‘學會’的借口,真是‘人生的諷刺’了!人生的諷刺是免不了的,只希望‘緩刑’到人死以後。”
從狂傲到“默存”
錢鍾書曾在散文《說笑》中寫道👲🏻,“一個真有幽默的人別有會心,欣然獨笑,冷然微笑👨🏿🦱,為沉悶的人生透一口氣🌞。也許要在幾百年後🟰、幾萬裏外💂🏻♂️,才有另一個人和他隔著時間空間的河岸💵,莫逆於心,相視而笑。”
兒時的他🐀,已顯出其稟賦異於常人🥤,表現在“專愛胡說亂道”,“好臧否古今人物”。考上東林小學後🤵♂️,父親為其改字“默存”,叫他“少說話”。事實上,直到後半生他才漸漸斂住鋒芒。
青年時期的錢鍾書,儼然今日酷評家,著述中筆挾風霜👵,生活中口無遮攔🥗。有評者認為,小說《貓》有影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之嫌,而圈中文人盡數被他揶揄了一番;在《容安館日劄》中,錢氏評人更見苛刻🧚🏽,於並世名流如冒鶴亭🐄、鄧之誠、譚戒甫、陳寅恪🤶🏿、錢仲聯諸公,多所譏彈……對此,施蟄存生前也有評議🧑🏻🎓:“他學問是好的,但嘴巴糗!喜歡講人家🦦,狂妄得狠呀🙎🏻♀️!”
歷史學家向達曾與錢一同留學倫敦🏄🏿♂️,他似乎看出了錢狂傲背後的率真🕵🏼♀️:“一般人對他頗多誤解👳🏽♀️,其實他是‘語狠心慈’,有見解,有真情,是一位典型的文人💒。”丁偉誌也說:“他確實有著一身傲骨🕰,對於一切看不慣的人和事🍠,常常抱著天真的態度🪝,一針見血地捅破某些精心糊起來的包裝紙。他的時而幽默時而犀利的雅謔❄️🚶♂️,傳出去,自然免不了會使得一些沒有雅量的人士🏄🏿♀️,覺得難以下臺🧼🫳🏼。”
早年♓️,素聞藏書家黃裳年輕時愛慕有“甜姐兒”之稱的女明星黃宗英(據說筆名“黃裳”也有“黃的衣裳”之意),在得知黃裳覓得佳本《癡婆子》後,錢鍾書便調皮地贈給他一副對聯——“遍求善本癡婆子;難得佳人甜姐兒。”黃是有雅量的人,因其妙對“貼切渾成”而“恕其唐突”,50年後仍激賞不已。
“伊就格脾氣,頑童!”憶起當年這位愛打趣的前輩,李文俊的口氣倒更像一位長者,他操一口滬語笑侃道,“伊水平高嘛🕴🏼!有辰光人家一講,伊就曉得根本是錯呃,勿是迪格味道,總歸要挖苦一下,尤其是伊拉同輩4️⃣🪀,所以老先生對伊蠻恨呃。”據李說🤙🏿,曾有當年的聯大學生回憶🏧,有次某位先生在教英文,錢恰好經過教室,在竹簾後聽了一段🐕,跑出去哈哈大笑——“格種東西,荒謬之至。”
上世紀40年代🧖🏿♀️,錢楊寓居滬上,一度與傅雷為鄰,常相往來👨🏽🌾,傅聰、傅敏兄弟於錢楊之率朗幽默都存有深刻印象🧖🏼♂️。
傅聰告訴記者👩🏼🎨🍒:“錢楊是中國知識分子裏頭非常特殊的一個典型🙇♂️,現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很少像他們這樣,有一種irony,說幽默太淺了,irony是一種智慧,笑裏帶淚😒、淚裏帶笑,很雙關的🪝,有點反諷🏋️,對的🐼🧑🏿✈️,就是反諷🍊!但他們背後是有靈魂、有愛的🤷♀️🔱,很多人覺得錢鍾書是玩世不恭,其實完全不是這樣的。”憶及往事,傅又感慨道:“他倆還有一種赤子之純,微笑的後面有一個悲天憫人的精神💂🏻,給我一種安心的、充滿智慧的🥴、溫暖的感覺🫣。”
錢鍾書主張“化書卷見聞為吾性靈”🧑🏻🔬,書讀多了也讀通了🚣🏽♂️,他便有了自己的看法🙇,也變得有定力💂🏻,“文革”時寵辱不驚👨🎤,地震亦臨危不懼☝️。1976年唐山大地震🪩♻,錢楊暫住的學部7號樓西山墻被震裂,社科院讓大家搬到不易坍塌的大食堂🚦,董衡巽對記者回憶道🦇:“錢媛本想讓二老到上海躲一下,他們怎麽也不願意,人家都住外面大食堂,後來他們一看沒必要就又搬了回去,管他震不震。”同住的許德政指著南墻一條從自己房間直伸到他們房間的裂縫讓錢看,誰知他竟滿不在乎:“別怕🍶,那裂縫原來就有,季康曾用薄紙條封住♟,幾次余震,那裂口都原縫不動。”他還特別強調,“不是‘原封不動’☝️,是‘原縫不動’!”
世間諸般變化,他均豁然以對,更是練就了“天子呼來不上船”的膽魄🤯。
黃永玉在《北向之痛》中回憶,“四人幫”橫行時,某天通知學部要錢鐘書去參加國宴,“是江青同誌點名要你去的🤾🏻♂️!”錢鍾書一再拒絕🤵🏿♂️:“我很忙👨🏻🦳,我不去!”通報者只得討饒:“那麽,我可不可以說你身體不好,起不來🧑🏻🦳?”錢立馬回應🔵🍔:“不!不!不!我身體很好,你看🧑🏻🔬,身體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錢鍾書自辯🧑🏿🍳:“人謂我狂,不知我之實狷🍫📵。”
晚年⚠️,面對兩位孫輩青年,他曾給予一番樸實真誠的勸誡👩👩👦:
一個人對自己身邊的人甚至自己的朋友,在與他們說話時要十分謹慎👎🏼。如果他是一個表裏不一的人,他可能會抓住你話中的漏洞從你身後邊捅你一刀,把你賣了;如果他是一個軟弱的人📼,在他人的恐嚇👵🏿、威脅下,他可能會做一些偽證,捏造一些無中生有的事件來;如果他是一個正直誠實的人🔗,他可能會十分坦率地承認一些對你十分不利的事情☂️🚬;如果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知心朋友,他可能會因保護你而犧牲了他自己🐊。總之💂♀️,心中毫無阻礙,說話毫無顧忌的人🏌🏽♂️,很可能害人又害己。(見《錢鐘書楊絳先生寄語青年》)
淹博的知識🤹🏽♂️、深刻的諷喻🏌️,是他學術研治和文藝創作的一貫風範🐍;而在這些令人嘆服的著述背後,是一張隱隱含笑♈️、耐人尋味的面孔☀️🫅🏼。
據他在社科院的同事徐公持記述,“他在會上不大發言,大部分情況下只是聽別人說話,有時他聽著聽著會低頭微笑,笑什麽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古代組“老先生”印象記》)
“伊門檻老精呃,政治運動捉勿牢伊,伊樣樣勿講,避開風頭⛺️。”李文俊認為他精明。
然而🤵🏻♂️,那只是錢鍾書“默”然而“存”、以求治學的“隱身大法”💽。
傅敏說他“絕頂聰明,極有智慧,是個裏方外圓的人😚,所以能在夾縫中生存下來”🆓。
丁偉誌強調,“敏感的問題🤸🏻♂️🧄,他不是沒有看法,實際上他看得很清楚,立場很鮮明,但是他不參與公開活動議論現實政治問題。”
誠如余英時所言——“偶爾箭在弦上🦸🏼,也會流露出銳利的鋒芒😔🤷🏻♂️。”
王水照給記者舉了一例,“我們在河南幹校🈯️,當時抓‘516反革命集團’,搞運動很慘烈🛍️,死了不少人。有次上面在批鬥,錢先生私下跟我講:‘強者不吐實🫴,弱者吐不實⛄️🧚。’重點是後一句,點出逼供信的真相,弱者交代的東西都不真實。當時覺得他真夠大膽敏銳的🪨。”
待後來《管錐編》出版,王水照讀到論《史記•李斯列傳》條時,發現“嚴刑之下,能忍痛者不吐實,而不能忍痛者吐不實”赫然在目😽。
“他膽子很大,‘文革’的時候也敢講。”專訪中,董衡巽又舉一例,“周恩來去世的時候💀,錢先生跑來跟我說🦹🏽♂️:‘現在大字報出來了,說‘文革’是法西斯🙇🏽♀️,這話說得真好!’”
王水照告訴記者:“外人對錢先生的理解還是有些隔,在他的詩作中就有不少現實的感慨🟧🚵🏿♂️,只是包裹得比較深。”
1957年,錢在“反右”前夕寫下《赴鄂道中》五首絕句,現引錄兩首:
奕棋轉燭事多端🧑🏿💻🙅🏽♂️,飲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應褪凈,夜來無夢過邯鄲🧙🏻♂️🦻🏿。
駐車清曠小徘徊👩🏻🦽,隱隱遙空碾懣雷。脫葉猶飛風不定🐙,啼鳩忽噤雨將來。
“啼鳩忽噤雨將來👨🏻💼,噤聲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形勢他當然感受到了。”
李慎之曾撰文道⌨️:“因為錢鍾書歷來認為朝市之學必成俗學,有不少後生把他看成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但是對人民的關懷與對祖國的關懷,一直煎熬著他的心。”李舉錢1989年夏的一首七律《閱世》🧔🏼,該詩庶幾可稱錢晚年封筆之作☂️。
閱世遷流兩鬢摧,塊然孤喟發群哀。
星星未熄焚余火🪧,寸寸難燃溺後灰。
對症亦知須藥換,出新何術得陳推。
不圖剩長支離叟,留命桑田又一回👩🏿🏫。
回首過去的一個世紀🔼,飽覽群書👩🏽🦰、博古通今者大有人在;精多國語言↩️、學貫中西者不乏其人🧔🏼;專於治學又擅創作者,也不只他一人……但錢鍾書是獨特的🙇🏻♀️,他從兒時起便“鍾”情於書🦫🏟,只因其中樂趣無窮⛹️;二十多歲已決誌“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淪陷孤島的戰亂歲月,他將平日裏積攢的種種不屑不滿化為“憂世傷生”的詩話集《談藝錄》與長篇小說《圍城》;歷經十年浩劫、走過一個花甲後💍,他那些“寫在人生邊上”(散文集)的批註,對“人•獸•鬼”(短篇小說集)世相種種的感悟,漸漸匯成歷史、現實、人生的大江大海,積澱為浩瀚深沉的扛鼎之作《管錐編》。
夏誌清的評價應該是許多人的共識:“像錢鍾書這樣的奇才,近百年來我國還沒有第二人堪與他相比。”
(參考🚤:《錢鍾書集》《楊絳文集》《容安館劄記》《錢鍾書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聽楊絳談往事》《文化昆侖》《一存千思》等。感謝:丁偉誌、王水照、李文俊、董衡巽、傅聰、傅敏等接受專訪;吳學昭提供幫助;實習生王楊卡佳、宋娜參與錄音整理)
轉自 南方人物周刊 2011年第17期(2011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