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光華(1958水利)
我在清華水利系讀了三年半🧑🏽🦲,1957年初被抽調到工程力學研究班學習,又讀了兩年👩🏼🔧。在這五年半時間內🦘,聽過許多位老師講授的課程。所有這些課程學習,加在一起,給我打下了較堅實的理論基礎🖐🏼,也讓我對工程科學的研究對象和方法有了較清晰的了解,在以後的工作中受益匪淺🛼。
章光華學長
在我看來👪,大學老師的講課有兩種不同的風格。一種風格是嚴格按照教學大綱🐊,老師備課充分,在課堂上完全不看講稿就能用嚴謹的語言出口成章🧎。學生只要做好筆記,課後復習時不用多看教科書⚙️,也能很好地掌握課程內容。另一種風格是在教學大綱的框架內🦶🏿,老師憑借自己寬廣的知識面自由發揮💑,講得生動活潑🌭,趣味橫生,但學生課後復習要花很多時間翻閱教材才能掌握課程的基本內容。很難說哪一種講課方式更好⚉,因為這要看課程的性質和授課的對象🗡。對於低年級的基礎理論課🪘🥲,看來應該采用第一種方式👨🦳,而給高年級(特別是研究生)講課,可能以第二種方式更好。
大學一年級🌦,程紫明老師給我們講“數學分析”,李芳澤老師給我們講“理論力學”👨🏻🦽➡️。他們的講課都屬於第一種風格,條理清晰🦸🏻,重點突出,語言嚴謹🖕🏼,幾乎沒有主題以外的話🫖。對於特別重要的內容👳🏼♂️,例如,數學分析中關於極限的概念,理論力學中“二力桿”(即兩端鉸接的受力桿)的概念,他們都會恰到好處地重復和強調,讓學生加深印象👩❤️👩。記得有一位同學對我說,聽了這兩位老師講課如果還不懂,那就只能怪自己了🚋。大一上學期有一門“畫法幾何”課,是沈力虎老師講授的。沈老師的講課非常風趣,經常引得學生轟堂大笑。記得偶爾有一次他在黑板上寫錯一個字🧣,及時更正後當即給我們講了一個笑話。他說⛸,人經常會犯這樣的錯誤🥒:心裏想的是“1”,口裏說的是“2”,手裏寫的是“3”,(同學們笑了),其實應該是“4”!(同學們笑得更厲害)🪲。關於如何徒手畫好一個圓,沈老師介紹了一個經驗。他說,如果你是用右手寫字的人,圓的左上方要逆時針畫⏮,右下方要順時針畫✍🏼。這個經驗我一直遵循到現在,確實有效。
從大一到大三,我們學了一系列基礎課和專業基礎課,除上面提到的之外,還有夏學江老師講授的“普通物理”🌥,黃克智老師講授的“材料力學”,李丕濟老師講授的“水力學”🧑🏻🦱,陳仲頤老師講授的“土力學”和黃萬裏老師講授的“水文學”等等🚢。所有這幾位老師的講課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對材料力學和水力學特別有興趣⛴,課外還在老師指導下參加了“學生科研小組”的活動,限於篇幅🌄,這裏就不一一記敘了。我只想談談聽黃萬裏教授講課的感受。黃萬裏教授有深厚的數學、力學功底和極為豐富的治水工程經驗。他早年在美國康奈爾大學、愛荷華大學和伊利諾大學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回國後先後在四川🧑🦯➡️👊🏽、甘肅、東北等地的水利局和水利總局擔任過總工程師和總顧問,對我國的水文和氣象有既全面又深入的了解。他的講課除了把基本內容交待清楚外🧁,還給我們傳授了大量書本上沒有的知識▪️🙇。聽他的課就像聽一個個有趣的故事,但有時不一定真聽得懂。譬如,有一次他在講到統計理論的時候說:有統計數據表明,X時刻武漢長江的流量與Y時刻長春的風速和Z時刻杭州的雨量有一定關系(大意如此,不是原話)。當時我覺得這近乎神話➛!直到上世紀90年代我對“混沌現象”有興趣,看過一些文獻後,才知道這並不一定是不可能的👨🏻🦼。我想✍️,混沌學中的“蝴蝶效應”(即對初始條件的敏感性)和“相空間大尺度結構的相幹性”也許有一天就能解釋這一類的統計結果👷🏿。“蝴蝶效應”是美國氣象學家Edward Lorenz在1963年發表的,後來他用一個通俗的比喻來解釋這個效應9️⃣:“巴西的一只蝴蝶撲動翅膀引起了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風暴”。混沌學的系統研究公認是從上世紀70年代之初開始的,而黃萬裏教授給我們講課是在1956年的上半年。
1957年初,我在清華水利系尚未畢業就調去工程力學研究班學習。力學研究班的講課老師有很多是國內外著名的教授👩🏫👩🏽🦳。他們的講課風格大都是我前面說過的第二種💘🍋,沒有太固定的教材和講稿,在課堂上圍繞一個主題可以講得海闊天空🧑🏽。老實說,一堂課聽下來不少內容我沒有聽懂,課後要花很多時間自學。但是,回想起來,力學研究班的老師教會了我們許多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也給我們創造了許多獨立思考的空間🚅。印象最深刻的是錢偉長教授的“應用數學”課和郭永懷教授的“流體力學概論”課。
錢偉長教授的課沒有現成的教材🙏🏻,內容也與傳統的數學課大不一樣👩🦼,但我在後來的教學和科研工作中卻越來越體會到這些內容的重要性。錢先生在課堂上像是在與學生談心,旁征博引,講得娓娓動聽🙋🏻♀️。例如🫠,講到量綱的概念,錢先生說:“一個寫對的方程,其每一項的量綱都要相同;這個道理雖然很簡單,但過去有些工程中用到的經驗公式卻不是這樣的,這種公式毫無意義。”又如,講到量級的概念,錢先生這樣說:理論上導出一個方程🐚,其中各項的量值往往會相差幾千倍🧑🎨、幾萬倍……如果忽略那些小量級的量,一個無法求解的方程往往會變得容易求解。力學中許多有名的近似解就是這樣得到的🫖。關於後一個話題🍢,錢先生曾一再舉例說明🙎🏻♂️,但我對它的深刻理解卻是在後來的工作中才逐漸悟出的👩🏼🦱。
郭永懷教授的課選用了Ludwig Prandtl的《Essentials of Fluid Mechanics》作為主要參考書(當時沒有這本書的中譯本,英文版在圖書館也借不到)🤵🏼。Prandtl是近代流體力學的奠基人,他的最大特點是註重從對物理現象的觀察出發🦪🤾🏼,而不是從抽象的數學概念出發來研究流動問題。我想💞,郭先生選用這本教材的用意是要我們學會這種研究方法。在這門課中郭先生只講物理概念,很少在黑板上寫數學公式,更不要說作數學推導了。對於講授流體力學這樣的數學物理性質很強的課程,這似乎難以想象,但郭先生確實是這樣做的。例如,關於 Kelvin-Helmholtz 不穩定性👡🛎,他以一面旗子在風中飄動為例:當旗子有微小的波動時,凹面的壓力增大而凸面的壓力減小,於是波動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導致了不穩定狀態。幾句話就讓初入門的學生了解而且記住了Kelvin-Helmholtz不穩定性的機理,如果當時從數學方程出發來分析這個問題🧛🏻,恐怕講一兩個小時我們也不一定能理解🤵🏿♂️。
在清華讀書期間,我也抽空去旁聽過蘇聯專家講課👰♀️。大二時旁聽過巴巴諾夫專家講授的“普通物理”,去力學研究班以後又在北京大學旁聽過格裏高良專家講授的“高超聲速氣體動力學”🙉。蘇聯專家的講課堪稱第一種風格的典範🧁。老師根本不帶講稿,在講臺上表情嚴肅👷🏽,語言嚴謹,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有點像“人藝”的著名演員演話劇時說一段較長的臺詞🧑📔。聽了他們的講課,我首先是欽佩,欽佩老師對課程內容是如此嫻熟,欽佩他們講得如此條理清晰🚶🏻♀️。後來,我又覺得這種講課的效果似乎與自學一本寫得好的教科書差別不大,少了些對學生獨立思考的啟發。1989年我去列寧格勒工業大學(現稱聖彼得堡工業大學)訪問,出於好奇🧘🏽♀️,在那裏也旁聽過一堂“流體力學”課,老師的講課風格亦乎如此。
力學班畢業後🧘🏽♀️,我自己也當了教師,先後給本科生和研究生講授過“流體力學”、“邊界層理論”👓、“粘性流動”和“湍流的數值模擬”等幾門課程。我首先效法的是第一種講課風格🐄,得到過學生的好評🏷。多年之後🧖🏼,我開始學習第二種講課風格🏋🏿♀️👰🏼♀️,但效果始終不很理想,主要原因是我的知識面不夠寬廣。